| │在山與樹之間│點點滴滴憶恩師
│江明德的人生與藝術歷程│ 江明德的人生與藝術歷程
白雪蘭
前言
江明德,一位沒有在生前獲得知音的藝術家,他殞落了,他遺留下來的作品,卻如他生前為自己的作品期許而曾寫下「放之於千古而健行,置之於隅落仍燦爛」的句
子,雖然斯人去世已十年了,但是他的思想、創作,在其創作之後的三、四十年
仍為我們所探索,藝術先行先知總是寂寞孤單,但願隨時代的演進,我們與他的
創作更貼近。
出生藝文世家
江明德,一九三一年出生身,份證上是一九三三年,父親江韻鏗是台北三芝人,後移居廈門,母親是廈門畫家呂基正的姊姊,江明德在廈門出生,二叔江文也饒富音樂天份,是台灣的著名音樂家,曾留學日本,並獲大獎,他幼年的環境充滿音樂藝文氣息。一九三八年父親應日軍徵調入日本陸軍,戰後父親回台行醫,亦善書法,江明德流著音樂與藝術的血液,十足的藝術家性格,形成他藝術的一生。
一九三九年江明德在中、日戰爭的陰影下,入廈門旭瀛書院讀小學,台灣總督府創辦的旭瀛書院,係一九一○年成立,由台灣公會與台灣總督府共同開設,該校校員皆由台灣總督府派遣至廈門任教,學生都是台灣人,最初創校時只有三十個
學生,一九二○年時有學生五百多名,所以他是在台灣人的學校完成小學,畢業後進廈門商業中學,後輾轉就讀許多學校,戰後其父於一九四六年先到台灣,江明德單獨搭船來台,遭逢船難卻幸運生還而定居台灣淡水。
進入師大美術系
一九四八年進入淡江中學,他加入和唱團,和江文也一樣,唱男中音,因為對繪畫有興趣,曾請教在該校任教的陳敬輝先生,對於音樂與美術都有濃厚興趣,一度他不知選擇音樂還是美術,後來因耳朵有一些重聽,所以選擇美術,然而他的
音樂性,在他的美術中,也就自然的流露出來。一九五○年他就以自學方式入選全省美展,一九五二年他寄居在三舅呂基正家中,當然也曾與畫家舅舅談論繪畫,舅舅沒有親自教導他,而介紹他到好友張義雄的門下。同年他考台灣省師範學院藝術系(今師大美術系),與汪壽寧、鄭瓊娟、陳景容、林書堯等等成為同學,正式進入學習藝術的生涯,他的個性桀傲不馴,經常蹺課外出寫生,但非常用心的作畫,繳交一大疊的作品,目前存在學生時代到淡水、大稻埕,以及在師大校園的寫生水彩作品,還有在師大男生宿舍完成的靜物與宿舍裡的記錄,可以感受他是一位隨時隨地,經常就地取材努力的青年畫家,而這樣的精神一直是他一生創作態度,經常觀察後仔細思考才下筆,下筆之後快速完成,不思考時就是創作,大一時同班同學汪壽寧就很欣賞他的才氣,爾後兩人形影相隨,相偕到戶
外寫生,畢業之後成為夫妻。
獲廖繼春的啟示
當時師大的慣例在大三舉行畢業寫生之旅,一九五五年江明德這屆學生到阿里山 旅行,同行的老師有廖繼春、孫多慈,在這次旅行中他與廖繼春的談話中得到啟
示,廖繼春對他說:「再熟練的技巧,也不過是招牌畫,務必領悟出繪畫的本質,才有成就。」於是他想要了解藝術的本質是什麼,他強迫自己每次只畫一
棵樹,如此持續八個月,想要領悟純粹的本質為何。他專心於一種題材或形式, 可以反覆深入到滿意而罷休,在人生的歷程中,他經歷多次藝術風格的轉換,是
這種精神與態度使然。
一九五六自師大畢業而後到基隆任教,全家住在妻子任教的光隆商職的宿舍,位 於現中正公園內,是顏雲年家族的古宅,他對窗外可看到的遠山與庭院中一棵石
榴樹進行長期觀察、思考,一九五八年入伍服役,到金門經歷八二三砲戰,戰火中見其弟兄的犧牲,責任感的驅使,緊張地造成他顏面神經受損,驚心動魄、生
死攸關場面他親身體驗,在年底返回台灣定居,繼續擔任教職。
文藝青年的導師
一九五九年江明德從軍中退役,返回家中過安定的教職生活,因夫婦對於藝術的 熱愛與專才,住所就成為年輕的文藝人士討論音樂、文學、美術、哲學的地方。
馬水龍、謝理法、陳康順、李哲洋、尤雪娥、林書堯、許伊帆、林絲緞,一群愛
好藝術的年輕藝術家,經常到他們的宿舍聚會暢談藝術。余弘毅、劉勝利是他親 密的學生,跟隨他的時間較長,與他相處過的學生、朋友都很感佩他對藝術的那
份執著,他引領學生入藝術殿堂,自己內心熾熱,想要追求新的面貌。這時東方
畫會已成立並開始活躍,宣示了他們的理念,水墨、書法在抽象畫中得到發展。而老師輩的廖繼春、李石樵也都也有抽象風格的出現,來自美國的新繪畫潮流,
激發江明德思變求新,他以水墨書法線條畫成抽象畫,自己稱之黑白時期,用筆
大膽,線條狂放。
赴日本深造
對於構成、分割花下時間研究,兩年後他結束這種表現形式。一九六二年他與林 書堯曾在西門町開了一家畫廊海雲閣,然而那個年代,沒有支持畫廊生存的環境,所以一九六五年結束營業,一九六三年夫妻二人同時到生產力中心接受設計訓練,隔年開始以水彩畫畫樹與山之間的空間,持續一段時期,並沒有進一步的發展。而於一九六六年到日本教育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留學,在日本依然寫生、旅行、寫論文,是一生中輕鬆悠閒又有收穫的時光,而且也為尋求下階段的發展而準備。在日本期間,接觸人類學與考古學,奠下中史前與古史的研究基石。
進入廣告業工作
一九六七年春天他自日本返台,馬上投入正在興起的廣告業,首先進入國華廣 告,工作使他沒有時間創作,是一生中創作的低潮期,一九六九再轉入清華廣
告,同樣也是相當忙錄。然而這段日子因工作忙錄,作畫時間少,但一九六八年 仍抽空作畫,不脫樹林的主題且為水彩小品,構圖簡約、堅實,充滿流暢的音樂
感,變化中有統一性的節奏。一九六九年因臉部神經麻痹的舊疾復發,只好辭職 回父親在嘉義的家中靜養,雖未轉好,但仍回台北,不久獲得教職,後陸續於台
南家專與健行工專、銘傳商專等學校任教。
追求瞬間的永恆性
一九七○年他重拾畫筆,開始以寫生的方式為許久不曾創作來暖身,而後轉向創 作新風格的水彩畫,一九七三年為專心創作,辭去於一九七一年擔任藝術館副研
究員的公職。這一年畫了多年來對美學與哲學思索的成果—追求瞬間的永恆性,
在全開的畫紙上,用很多自己研發的技巧—潑、染、畫、灑,而產生很多隨機性 與即興的效果,速度必須快,才能掌握因時間、動作造成的效果,而能夠有完美
的結合,瞬間的多方配合,成為不能重覆的作品,往往是十裡選一,也就是十張
有八、九張是放棄的。他說:「一手造成,一手破壞。」自己認為不成功的作品 在所不惜的摧毀,所以這時期全心創作,卻是作的多,留的少。現在可見的有
「汶」、「蔭」、「涯」、「浩」、「汀」等等。
這一時期他已從基隆搬到天母山上的住宅,住在基隆宿舍時期整片的樹林,常吸引他沈思,還有海水的來去也是他所熟悉的。全新的作品面貌是他從自然中得到
靈感,風動中的樹林,從不靜止的浪花,傾向抽象的風格帶有具象的痕跡,結構
嚴謹中閃爍他對自然的感動,含蓄的詩意與音韻,熱情的色彩,彷佛從畫面上響 起旋律。這些色彩優雅而炫麗的作品,最為讓人驚嘆,但也耗費畫家極多的心思
與精力。
首次個展
而從日本學成歸來,對於中國文化與人類學的體會更深,也是促成他畫風轉變的 原因之一,作品中強烈的音樂性,說是波動、旋律、虛實、陰陽、動勢都可以在
其作品中看到東方之韻,淋漓、書法、氛圍是此期特質。在一九七三年於省立博
物館舉行首次個展,在一九七四年哥雅畫廊,一九七五年與余弘毅、許伊帆三人 舉行「散散展」,就是這種風格的展現。這些作品命名或與水相關,如「汀」、「浩」、「涯」;或者與風吹樹動相關,如「蔭」,這都是無定形而不斷變化的
景象,這就是瞬間的魅力,張義雄曾經形容他是突發的光彩,他想要捕捉瞬間的 完美光彩。而此時正是鄉土主義流行,所以沒人關心他的新風貌,而他也注定在
畫壇上更加孤獨。一九七四年他辭去所有教職,一九七五年為了要幫朋友考上導
遊執照,他以陪考的心態,卻也考上執照,所以順水推舟轉任導遊,而有機會 週遊世界與中國大陸,這其中他本著人類學的知識與對中國文化的精深研究,在兩岸的開放以後,在古史資料中的中國終於具體呈現在他眼前。
油畫創作樣貌多元
一九七八年油畫創作增加,水彩的研究告一段落,油畫延續之前的風格,但是油 畫的性質不同水彩,所以畫起來淋漓的效果降低,但是保留流動宣染的技法,有
特殊的油彩效果如一九七八年「浪」、「地」,一九七九年「榮」、一九七九年「閒」是此畫法代表,一九八○年探討結構問題的作品直接命為「構成」,「構成」系列有「構成一」、「構成二」、「構成三」,「構成」是完全抽象混沌的畫面,「構成一」、「構成二」、「構成三」為幾何抽象。在這之後他轉向林木、山崗,許多遠眺的風景產生,如一九八○年的「望」、一九七八年的「流嵐」、「夕陽」。一九八二年的「晨光」、「晨曦中的老樹」、「夕」,是逆光的畫法,一九八三年的「溪」和「彩霞映丘」取材於淡水,一九八四年的「雨過」畫出風雨後的光明乍現,「林」則是夜幕低垂的浪漫情調,他把大自然不同的時序,頃刻間的稍縱即逝的景象捕捉且表現出來,色彩雅致脫俗,與一九七三年的水彩創作精神是一致的。如此多樣的探討,形成的表現極強的張力與個人風格,這時的創作力與執行力達到相互輝映的境地,理想經由技法可以完成。
中國文化專文的撰寫
在理論方面,他已增進不少,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,曾寫「美的筆記一、 二」,對於中國上古魏晉南北朝以前各個朝代的文化、美學的建立與貢獻,對於
數學、物理、文字符號的發現與發明,十二月寫「禪宗」,一九七九年六月寫 「食的概念」,認為食對人類影響很大,適宜的質量可以改變體質,十二月寫
「易經」的介紹說易是一部古老的科學性記錄,它的作用和價值在把握時序和人 類行為的關係。
水墨與版畫並進
一九八一年江明德為自己開闢兩個新的領域,媒材、形式都有所創新,以版畫與 水墨的形式各創作一系列的作品,幾乎固執的創作態度,使他陷入困境,一但投
入一種某種探索,不到滿意不罷休, 一直在畫一直解決問題,所以往往幾個月都畫相同的主題,他這種鑽研的作法,與當時的世俗繪畫潮流完全配合不上,在旁人的眼中覺得他為藝術不近人情,而替他痛苦。所以在八○年台灣繪畫市場興起,他卻更獨立於畫壇之外,更加疏離於群眾。這些版畫作品乍看面貌很相近,卻每一件各有主題與內涵,是路旁的樹林?是山路小徑?是海邊的浪?水墨作品看起來也都像浪頭,岩石旁的草木,這些承續著自學生時代開始的樹研究,畫家能夠這麼做,可見他在這道路上有許多的問題與解決。但共同的特色是波動的線條,題材是山林與海水,山與水的動態是畫家一生投注的目標。
「神話與傳說」的完成
他所閱讀的資料很多,所作的筆記、摘錄也多,他涉獵聲韻、文字學,筆者看到 他留下來的文獻資料判斷,他已經將自己的領域擴充到超過他的時間所能負荷,
而才在一九八四年給林書堯的信中說:「這些日子讀古代史,確實有點累的感
覺,從一九七○年算起,該有十年以上了,…你知道我表面的撤退是為了內在的 積極和要求規模的建立,在世態的炙熱絕對不變,也許該放棄書本了,把心思用
在無意間消逝的大自然,多接近生生不息的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關鍵,無須驚
訝、無須感嘆,更無須隨風逐流,看看那些無聲無息而來去自如的生命,是怎樣 的乍隱乍現,而毫無自我訴求。…一九八四○四二二夜」,提到自己才能不夠所
以十年多來,總覺自己沒有成就,因為他研究的範圍,在當時資料十分困難的情
況下,以一己之力完成,那種身陷泥沼的感覺必然存在 。而在給馬水龍的書信 中,也提到對台灣藝術氛圍的憂心,這時的江明德踽踽獨行於藝術之路。此年的
「雨過」代表他的決心,走出陰霾,迎接新階段,開始寫作,終於在一九八五年 開始著手撰寫三十九萬字的「神話與傳說」。
把心思用在大自然
他於一九八五年寫書,但專注於著作,所以作畫時間如他在廣告公司工作時一樣 減少很多,而到一九九○年前後寫作告一段落,除了導遊的工作,全心地畫畫,
一九七八年妻子汪壽寧獨自赴美國定居,他搬離天母,將畫室移至松山附近的象
山山下,名為象山麓舍,九○年開始許多以山路為題,是因為走過世界各國當旅 人作遊子,其時人的故鄉是自然,他於閒暇之餘,到太平山、梨山、阿里山,攝
影與拍照,觀察巨木的姿態,矗立於自然的挺拔「巍立」,或是巨大的根部錯縱
盤雜,一九九○年「澗」是森林中樹木的生態、、以及路旁的大樹如一九九二的 「徑」,景物相當單純,、兩山之間的峽谷,如一九九三「谷」,平原上的花一
九九○「花姿搖曳」。或是天空的雲彩,主題簡單但色彩,主觀的用色富有感情
與個人特色,脫離現實而呈現個人深邃的思想,予人煥然一新的視覺經驗,非常 具有力量。從一九七八年的油畫,山景、海浪畫過,九○年幾乎全是壯觀的大
樹,而且就單一的樹,樹的生命力與欣欣向榮的一班的觀賞葉,也透露草木茂盛 繁榮,生生不息,每一處都是生命,最後幾年創作約二百公分的大作,正是他約
六十歲的年紀,這時正是畫家爐火純青的時後,所以他有雄心大志創作數件大「銅枝鐵幹」、「山水意象」、「綠色叢林」,是他過世前仍然有雄心大志想要
發展畫業。
無聲地殞落
然而在一九九四年到美國北卡州,拜訪學生余弘毅時,心臟病發作而返台醫治, 手術治療期間他開始省思他的一生,他為自己下了註腳,他認為:「我曾在艱難
困苦中想翻身,也賺了不少錢,也得些名位,在同儕中算是佼佼者,也在無聲無
嗅中時逝去,這是我的幸福,我的幸運,沒有人可比得上我,我的一生就在平凡 中,實際上是不平凡,是我忍住,不吭氣,沒有人知道而已。」又說:「瞭解我多細心,卻顯得很豪放的樣子,這絕不是雙重性格,是我在演戲,讓人家摸不著
我。」。這話語中充滿無奈與感傷,與病魔奮鬥四個月後,而到一九九四年七月 他離開人世,顯然他這一生沒有覓得知音,因此寂寞度過一生,充滿遺憾,現在他逐漸被公開、被重視、被討論,希望能獲得知音而給予適當的評價與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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